许家印被判处无期徒刑的消息刚刚传来。从曾经的中国首富和恒大集团的创始人,到如今的法律制裁,这个故事的结局显然是令人唏嘘。然而,许家印与恒大的遭遇所揭示的教训不仅仅在于这份刑罚。这个庞大商业体系的崩溃,给中国企业界带来了诸多启示。高杠杆的扩张策略、失控的多元化投资、财务造假以及公司治理的混乱,每一个问题都是沉重的教训。更为根本的是,许家印一直无法听取不同的声音,身边越来越没有人敢于道出真相。
不知道如今的许家印是否还记得2016年的那场篮球赛。当年恒大举行了内部的篮球比赛。58岁的许家印带领一支由副总裁等高管组成的团队,与恒大工会篮球队进行较量。最终,高管队以微弱的优势获胜,许家印个人得到了30分,几乎承担了全队得分的三分之二,并荣获MVP。值得注意的是,比赛中他几乎不参与防守,而对手也没有人真正和他对抗。每当他投篮成功,现场都响起热烈的欢呼。
重温那段视频,最吸引眼球的并非许家印的篮球技巧,而是旁边人的行为。队友们不断将球传给他,对手们几乎不做防守。即使有人突破到篮下,依然不忘将球传回给他。所有人都明白,这场比赛隐含的真正意义。老板喜欢篮球,就让整个公司迎合;老板想要得分,便让所有人都为他服务;老板想要胜利,比分便必须迎合他的意愿。虽然只是场球赛,却生动体现了恒大的权力结构。在球场上没人敢阻挡许家印,而在会议室里的又有几个人敢于反驳他的决策呢?比赛中九人共同成就许家印的辉煌,恒大的管理体系同样不断反映着他永远是正确的。
这场比赛并非一则孤立的趣闻。翻阅恒大时期的内部宣传材料,频繁出现“许主席”“许教授”“重要讲话”“重要指示”等称谓。2009年,恒大官网报道新入职大学生培训时,描述许家印走进会场时“掌声雷动,久久不息”;他的讲话总能引发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掌声。在恒大的内部,“掌声”似乎成为了必然的风景。
到2017年,许家印的辉煌达到了巅峰,他成功登上了中国首富的位置。当年的《恒大报》报道显示,他会见了众多高级官员,各种图片与标题努力营造出一种庄重感。特别是“许家印主席会见省委书记省长”这样的话语,直接将民营企业领袖置于新闻叙事的核心位置。同一时期,甚至有人通过书法将他抬高到一个崭新的高度。这种种场景看起来也显得颇为荒诞,但当时的许家印或许真的越来越相信自己是那位“卓越且伟大”的商业奇才。
企业宣传中的人设本是常见现象,但最危险的是那些塑造人设的人若开始相信这个形象。恒大最初的成功是显而易见的,许家印从一个普通工人一路拼搏,迅速将企业推向扩张。其投资足球后的成功使广州恒大横扫亚洲,而企业的销售业绩逐年攀升。连续的成功容易导致人对自身判断力的高估。一次成功的冒险会被视作远见,十次成功便可包装为天才。蔚然成风的赞美和内部媒体的宏大叙事、甚至连篮球赛上个人超高的得分,都慢慢消磨了许家印的理智。
在房地产成功的基础上,他开始投资足球、排球、矿泉水、粮油、文化旅游与健康产业,进而以惊人的速度迈入新能源汽车领域。每一个新行业都伴随着宏伟目标,过去的成功为新的冒险背书,而这些冒险又迫使他使用更大杠杆和融资来维持。此时,企业最需要的却是能够勇敢说出“不能再投了”“现金流难以支撑”“数据有误”的人。然而,遗憾的是,恒大似乎只剩下了掌声。
早在2012年,美国做空机构香橼曾发布57页的报告,质疑恒大的财务状态,指出其面临过度负债、现金流不足与高风险融资等问题。尽管香橼本身有牟利目的,报告的一些内容也受到香港市场的审查,但这些存在的债务、杠杆与现金流问题至少值得恒大认真反思。然而,许家印的回应却显示了他的立场。他将这场财务争论称之为“和平年代的战争”,将质疑者视作“侵略者”“土匪”和“强盗”,并号召中国企业抵抗这样的“掠夺者”。一次关于负债与现金流的专业争论,便被转化为外国资本攻击中国企业的故事,质疑恒大一度被解读为唱空中国,要求其澄清财务数据似乎成了不支持民族企业的表现。这种现象实质上形成了爱国情绪的绑架。